11.破局已启动
“外师可入宫靖难的前提,是圣人服食遭遇不测。也就是说,除非圣人驾崩,不然我王叔文便没有起兵的理由。”
“如果你按捺不住,前去勾连太师的话……”
“我和太师会一起踩入陷阱被害,届时密诏存在与否,只在乎圣人唇舌的翻弄间。”王叔文肯定地回答,“不过这倒也中了圣人的心意,广陵王最忌恨的无非我与太师,我俩若死,广陵王登基的障碍不复存在,那他和圣人间的隔阂也就烟消云散,他可安安稳稳地作为嫡长子,被册封为皇太子,然后只要等圣人寿终正寝,父死子继便好,皇唐道统不灭,还能给天下树个‘父慈子孝’的好榜样,那样圣人就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郭锻听到这里,喉咙不由得滚动两下,“按照常理,你很可能在接到密诏后,就去兴奋地找太师同谋了,即便太师不同意,也是百口莫辩,如此看来,今日的事当真是凶险……”
“是的,如非太师先前就详详细细地对我说过三个死局的纠缠,我叔文肯定是会如此做的。另外,在圣人的谋划里,还有种可能。”
“那就是你隐忍,看清楚了密诏生效的前提,默默把它给保管下来,等待圣人有不测的那刻,再公布于世。”
王叔文听到这里,哈哈笑起来,“然则那时广陵王早就当上皇太子,根深蒂固,我王叔文焉能存活?我在大难临头前,再将这份密诏送给高太师等人的话,便太迟啦!太师那时就算还活着,怕也不会是坐拥道统的广陵王对手。最后的结局,很可能依旧是我和高太师败死,皇唐的江山道统依旧稳固下去……并且,我若手持密诏而不发,便可在朝堂里多和广陵王争斗数年,那样广陵王因为顾忌我,便也不敢对圣人下死手。圣人便可一面册封广陵王为皇太子,一面又继续依赖我们近臣集团的保护,让两股势力维持均衡,这样圣人便能在这种均衡里,左右制衡,寿终正寝,如此他依旧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“唉,看来这圣人为了破局,也是殚精竭虑啊,不过他的方式,就是让你和太师死,说来说去,这江山毕竟是他李家的门户计。俺郭锻倒是没想到,圣人这样淳厚的人,心肠也如此狠毒,不是俺拍马屁啊,你王叔文就不谈了,那太师为大唐江山贡献多少哇,却也免不了会落得兔死狗烹的结局。”
说到这里,王叔文长吁口气,对郭锻说:“那么现在金吾将军您应该晓得,我为何单骑夺营了吧?”
“因为你要在圣人预设的两个选择里,杀出第三条道路来!”
“没错。”王叔文这次再度露出了得意的笑,“我索性舍弃密诏,临行前只呼了个不成器的王伾,去单骑夺营,做出这样愚不可及、罪无可避的事后,圣人想保护我都保护不了,近臣集团就这样被我自己亲手毁灭掉了,但这也代表着,朝堂规矩和制衡的彻底崩坏。”
“王少监你意思是……你一旦完了,圣人在禁内可就无人保护了,那广陵王可就无所顾忌,为了对付太师而抓紧夺权。”
“所以圣人很快会生不如死,在禁内他就只能成为砧板上任由宰割的鱼肉,会遭到亲子广陵王的折磨、逼迫、凌虐,会无比后悔。”王叔文眼中射出炯炯的目光,他反倒上前,隔着栅栏,几乎要贴到郭锻的鼻尖,“我王叔文向来以祖先王景略自诩,对圣人是死心塌地,可圣人如此出卖我,我无法接受……这就是我的报复。”
“王少监,也许圣人如此做,并非是你所认为的那样,你这很可能是被高太师的密信和推论所蛊惑了。”
“真真假假,对对错错,对我们涉身于官场朝堂的来说,没那么重要,叔文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——因为太师无可辩驳地说服了我。”
“既然圣人破局需要你死,太师破局也需要你死。为什么,为什么你偏偏对高太师这样,原本理应泾渭分明的人物死心塌地呢?”
对于这个疑问,王叔文很坚定地说:
“死,并不可怕,可圣人叫我死,是让我以乱臣贼子的名目去死的,这是我根本无法接受的。但我为太师献出生命,把密诏给太师,彻底打乱圣人的计划,还有广陵王的妄想,倾自己所有,托付给更有力量的人物。那么只要太师能胜出,我王叔文的评价必将会一转黑白,我,将在青史当中成为赤胆忠心、遭受陷害的忠烈,所以郭金吾,我虽然在这时候在你面前,恨圣人恨到咬牙切齿,可在表面上我还是那个愚忠的王叔文,而这场戏,叔文我会演到死的那一刻!在未来,我越州王叔文的名声,将和先祖并列,将永远不朽,不朽!”王叔文说到这里,几欲发狂,有种变态执着的狂热,好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找寻到唯一的光明,“郭金吾,现在该你做出抉择了,这乙货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?”
而这时的郭锻,几乎要瘫坐在胡床上,他好像发了个无比惊悚的梦,浑身都透着汗,失神地自言自语一句,“太师杀人,千里之外,绝非用剑,一言则生,二言则死,我凭什么和他……对了,乙货你到底藏在何处,是暗中送给太师了吗?”
王叔文大笑,说“金吾何其健忘,我先前不是将母亲寄送的寒衣托付给你了吗?”
郭锻恍然,走下胡床,几乎是跪在王叔文的面前,瑟瑟发抖。
“是的,郭金吾,现在是需要你来做抉择了,太师是不会去取那件寒衣的,他要的是你将寒衣里的密诏,亲自送给他,向他效忠。”
“我何不将密诏,出首给圣人?”
“你觉得你给圣人也好,给广陵王也罢,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吗?奇货可居,那得是此货有相应的价值才可以,这乙货只有太师愿意出价,还是高不可及的价钱。另外,借助那夜来往的昆仑奴之口,太师还答应我,只要密诏到他的手中,他完全可保住我在越州老母的性命,我信太师,你信不信?我是不可能直接去把密诏交给太师的,所以只有靠你了,郭金吾。”
说完,并不等郭锻的表态,王叔文举手,整理了下自己的发髻,重新坐回到黑暗里,“我死,圣主随即不久就会死,太师手持密诏,破局启动,天下原本旧的秩序规矩将彻底荡然无存,唐可能还会存在,可再也不是原来的大唐。我王叔文,能以自己的死,牵动全天下亿兆的命运,足矣,足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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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如果你按捺不住,前去勾连太师的话……”
“我和太师会一起踩入陷阱被害,届时密诏存在与否,只在乎圣人唇舌的翻弄间。”王叔文肯定地回答,“不过这倒也中了圣人的心意,广陵王最忌恨的无非我与太师,我俩若死,广陵王登基的障碍不复存在,那他和圣人间的隔阂也就烟消云散,他可安安稳稳地作为嫡长子,被册封为皇太子,然后只要等圣人寿终正寝,父死子继便好,皇唐道统不灭,还能给天下树个‘父慈子孝’的好榜样,那样圣人就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郭锻听到这里,喉咙不由得滚动两下,“按照常理,你很可能在接到密诏后,就去兴奋地找太师同谋了,即便太师不同意,也是百口莫辩,如此看来,今日的事当真是凶险……”
“是的,如非太师先前就详详细细地对我说过三个死局的纠缠,我叔文肯定是会如此做的。另外,在圣人的谋划里,还有种可能。”
“那就是你隐忍,看清楚了密诏生效的前提,默默把它给保管下来,等待圣人有不测的那刻,再公布于世。”
王叔文听到这里,哈哈笑起来,“然则那时广陵王早就当上皇太子,根深蒂固,我王叔文焉能存活?我在大难临头前,再将这份密诏送给高太师等人的话,便太迟啦!太师那时就算还活着,怕也不会是坐拥道统的广陵王对手。最后的结局,很可能依旧是我和高太师败死,皇唐的江山道统依旧稳固下去……并且,我若手持密诏而不发,便可在朝堂里多和广陵王争斗数年,那样广陵王因为顾忌我,便也不敢对圣人下死手。圣人便可一面册封广陵王为皇太子,一面又继续依赖我们近臣集团的保护,让两股势力维持均衡,这样圣人便能在这种均衡里,左右制衡,寿终正寝,如此他依旧是最大的赢家。”
“唉,看来这圣人为了破局,也是殚精竭虑啊,不过他的方式,就是让你和太师死,说来说去,这江山毕竟是他李家的门户计。俺郭锻倒是没想到,圣人这样淳厚的人,心肠也如此狠毒,不是俺拍马屁啊,你王叔文就不谈了,那太师为大唐江山贡献多少哇,却也免不了会落得兔死狗烹的结局。”
说到这里,王叔文长吁口气,对郭锻说:“那么现在金吾将军您应该晓得,我为何单骑夺营了吧?”
“因为你要在圣人预设的两个选择里,杀出第三条道路来!”
“没错。”王叔文这次再度露出了得意的笑,“我索性舍弃密诏,临行前只呼了个不成器的王伾,去单骑夺营,做出这样愚不可及、罪无可避的事后,圣人想保护我都保护不了,近臣集团就这样被我自己亲手毁灭掉了,但这也代表着,朝堂规矩和制衡的彻底崩坏。”
“王少监你意思是……你一旦完了,圣人在禁内可就无人保护了,那广陵王可就无所顾忌,为了对付太师而抓紧夺权。”
“所以圣人很快会生不如死,在禁内他就只能成为砧板上任由宰割的鱼肉,会遭到亲子广陵王的折磨、逼迫、凌虐,会无比后悔。”王叔文眼中射出炯炯的目光,他反倒上前,隔着栅栏,几乎要贴到郭锻的鼻尖,“我王叔文向来以祖先王景略自诩,对圣人是死心塌地,可圣人如此出卖我,我无法接受……这就是我的报复。”
“王少监,也许圣人如此做,并非是你所认为的那样,你这很可能是被高太师的密信和推论所蛊惑了。”
“真真假假,对对错错,对我们涉身于官场朝堂的来说,没那么重要,叔文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——因为太师无可辩驳地说服了我。”
“既然圣人破局需要你死,太师破局也需要你死。为什么,为什么你偏偏对高太师这样,原本理应泾渭分明的人物死心塌地呢?”
对于这个疑问,王叔文很坚定地说:
“死,并不可怕,可圣人叫我死,是让我以乱臣贼子的名目去死的,这是我根本无法接受的。但我为太师献出生命,把密诏给太师,彻底打乱圣人的计划,还有广陵王的妄想,倾自己所有,托付给更有力量的人物。那么只要太师能胜出,我王叔文的评价必将会一转黑白,我,将在青史当中成为赤胆忠心、遭受陷害的忠烈,所以郭金吾,我虽然在这时候在你面前,恨圣人恨到咬牙切齿,可在表面上我还是那个愚忠的王叔文,而这场戏,叔文我会演到死的那一刻!在未来,我越州王叔文的名声,将和先祖并列,将永远不朽,不朽!”王叔文说到这里,几欲发狂,有种变态执着的狂热,好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,找寻到唯一的光明,“郭金吾,现在该你做出抉择了,这乙货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?”
而这时的郭锻,几乎要瘫坐在胡床上,他好像发了个无比惊悚的梦,浑身都透着汗,失神地自言自语一句,“太师杀人,千里之外,绝非用剑,一言则生,二言则死,我凭什么和他……对了,乙货你到底藏在何处,是暗中送给太师了吗?”
王叔文大笑,说“金吾何其健忘,我先前不是将母亲寄送的寒衣托付给你了吗?”
郭锻恍然,走下胡床,几乎是跪在王叔文的面前,瑟瑟发抖。
“是的,郭金吾,现在是需要你来做抉择了,太师是不会去取那件寒衣的,他要的是你将寒衣里的密诏,亲自送给他,向他效忠。”
“我何不将密诏,出首给圣人?”
“你觉得你给圣人也好,给广陵王也罢,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吗?奇货可居,那得是此货有相应的价值才可以,这乙货只有太师愿意出价,还是高不可及的价钱。另外,借助那夜来往的昆仑奴之口,太师还答应我,只要密诏到他的手中,他完全可保住我在越州老母的性命,我信太师,你信不信?我是不可能直接去把密诏交给太师的,所以只有靠你了,郭金吾。”
说完,并不等郭锻的表态,王叔文举手,整理了下自己的发髻,重新坐回到黑暗里,“我死,圣主随即不久就会死,太师手持密诏,破局启动,天下原本旧的秩序规矩将彻底荡然无存,唐可能还会存在,可再也不是原来的大唐。我王叔文,能以自己的死,牵动全天下亿兆的命运,足矣,足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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