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第024章
第024章
听着这俩小丫头的话,甄兴华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
说她们全不对吧,仔细一琢磨还真说得通;可说她们对吧,那必须是不成的,哪儿有当小辈儿的这么说长辈的?
别家的孩子管不了,甄兴华只逮着甄珠一通教育,中心思想是让甄珠明白,那不单是甄伟的奶奶,也是她的奶奶,而当孙女的是不能这么说奶奶的。
甄珠听得两眼发直。
“那她抢我的零食、玩具,数落我、收拾我都没事儿?”
面对胖闺女的质疑,甄兴华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,半晌才道:“反正那也是你的奶奶,记住了不?”
记住这个倒是没啥问题,甄珠若有所思的点头表示记下来了。见状,甄兴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,他一年到头都待在外面,难得回家待几天,是真的不想摆脸子给闺女瞧。幸好,他闺女除了贪嘴好吃外,也没啥别的缺点了。
甄兴华绝不会想到,他才刚松了一口气,甄珠扭头就跟毓秀小声逼逼道:“你听到了吧?要不怎么说我聪明呢,我打的是甄伟,又不是甄伟奶奶。连我爸都没说不能打甄伟!”
毓秀下意识的点点头,可她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。
不过,没等毓秀细细思考,甄卓凡放学回家了。
“卓凡哥哥,我们上课吗?”毓秀高兴极了,欢呼一声就迎了上去。
甄卓凡让毓秀等等,他先跑去东屋那头看了他妈,等他转身来到堂屋打算喊两个小妹妹上课时,就看到毓秀已经搬了小板凳,乖宝宝一样的坐到了小黑板前面,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甄卓凡。
“珠珠呢?”拿目光搜索了一圈也没找到胖妹妹的甄卓凡,索性不管了,“算了,咱们今个儿先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,上次教到了……”
甄珠去哪儿了?她其实也没跑多远,就躲到了灶屋的柴禾垛里,躲得也不是那么谨慎,反正只要不瞎,站在灶屋门口随便那么一瞅,绝对一眼就能看到她。
结果,甄卓凡懒得去找,毓秀又不想弄哭甄珠,周萍如今行动还是不太方便,唯一一个有空的甄兴华则看到自家水缸里的水不多了,拿扁担挑着水桶往村前头去了。
就这样,直到堂屋里传出了毓秀细声细气的读书声后,甄珠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,忙从柴禾垛里钻了出来。结果,她才刚走到灶屋门口,就看到她奶远远的朝这边走来。
甄珠的头皮都要炸了。
一瞬间,她开始暴走。
灶屋的门要关起来,院门也不能忘了,不单要关上,还得把门捎插上,甚至于甄珠还费劲儿的拖了一块大石头抵住了门。
不多会儿,甄大娘走到了甄家院坝前。
“大白天的,关啥门啊?”甄大娘一面心里嘀咕着,一面抬手敲门。
才敲了没两下,甄大娘就听到院门后头传来了气鼓鼓的喊声:“没人!你走吧!你走你走你走!”
甄大娘差点儿没被气死,当即重重的捶了几下门,见甄珠就是不开门,她又走到旁边的矮墙旁,垫着脚往里头看:“开门!我是你奶!”
“你走!我们家没吃的!”甄珠不怕她,就站在院子里插着腰仰着头面对面的硬杠。
“开门……卓凡!给奶奶开门!”
“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啊!”甄珠到底没能阻止甄卓凡开门,气得狠狠跺脚,“哥哥忘了图画书里讲的那个放大灰狼进门的故事?”
甄卓凡想了想,他因为爱念书的关系,以前常拽着甄珠主动给她讲故事,可每次甄珠都是强烈挣扎奋力反抗,久而久之,他也就放弃了。所以,放大灰狼进门的故事是……引狼入室?
想到这里,甄卓凡果断的选择了沉默。
幸好,甄大娘没读过书,更是完全不知道啥叫做放大灰狼进门。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,她依然很生气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!我上我儿子家来,你还敢拦着?好啊,你爸人呢?让他出来,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甄珠气坏了,鼓着腮帮子嘴皮子一张一合的,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是在不出声的骂人呢。
“你你你……甄兴华!”
被喊出来的肯定不能是甄兴华,甄家这院子是后来盖的,离村里的水井远着呢,就算甄大娘喊得再怎么中气十足,都不带听到的。因此,出来的是拄着个拐杖的周萍。
周萍好歹安慰住了婆婆,她不能久站,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的给她搬椅子挪凳子,就连毓秀都拿了茶缸子给她倒了杯水。反观甄大娘,就算甄卓凡给她开了门,都这么长时间了,也没人给她搬个座儿。
在甄大娘被气死之前,周萍把椅子让了出来,自己坐到了小凳子上。
“兴华挑水去了,就快回来了。”周萍柔声安慰着婆婆,又打发几个孩子自个儿玩去。
这一回,甄珠倒是不折腾了,她跑得比毓秀都快,飞一般的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小黑板前,脊背挺得笔直,坐得别提有多端正了,一副好学生模样。
可惜的是,她这副模样连一分钟都没维持住。
甄大娘显然是来找儿子的,坐在堂屋前的廊下,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儿媳说着话,眼睛却是往院门口看的。不过,没多久她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堂屋里的几个孩子身上:“那个是苗家的娃儿?”
“是啊,叫毓秀,是个聪明孩子。”
“女孩子要聪明干啥?不过这小模样长得倒是挺好的,长大了倒是不用愁嫁不出去。要是咱们家珠珠也有这模样,我还担心个啥?”
这话不太好搭,周萍只是笑了笑,没吭声。
甄大娘倒是不在乎这个,她又凝神看了一会儿,不解的问:“这是干啥呢?”
“卓凡在给她们上课。”周萍笑着解释道,她觉得挺好的,比起满生产队乱窜乱跑的娃儿们,她显然更希望自家这俩安静不搞事的孩子,儿子就不用说了,就连胖闺女,除了贪吃之外,也没别的啥缺点了。至于贪吃,谁家小娃儿不馋嘴了?
说白了,这俩口子要是真把贪吃当回事儿,甄珠也不可能那么胖了。
可惜,甄大娘很不能接受。
“上啥课啊?学点儿实用的东西不好吗?”甄大娘说着,就抬手大声的招呼道,“来,珠珠你过来。还有那个谁……秀?”
甄珠已经坐得不耐烦了,她自己也搞不懂,到底学习和甄伟奶奶哪个更讨厌,所以她摆出了一个臭脸,起身走到了她妈身边。
见甄珠都走了,毓秀尽管很想继续学习,倒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,小声的喊了一句甄奶奶好。
“好好,瞧瞧人家这孩子,长得秀气名字也秀气,哪儿像咱们家这个……萍啊,你还是城里来的,咋就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?叫珠珠还不如妞妞的,牛比猪金贵多了,听着也更好听。不过还是人家秀秀这名字起得好,来,给奶奶仔细看看,小模样长得真好,回头一定能嫁个殷实人家。”
甄大娘拉着毓秀,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,瞥了一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小孙女,她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教育下孙女,也好叫儿媳瞧瞧,闺女该咋样。
“秀秀啊,你在家里都干些啥啊?会生火做饭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洗衣裳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剁白菜帮子喂鸡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……”
连着十几个问题抛下去,甄大娘那脸色是愈发的精彩了。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还特地扭头问周萍:“这是苗家的娃儿?李桂芳的孙女?”
周萍说是,毓秀更是很肯定的连连点头,她听过不少人喊她奶的名字,所以她知道甄大娘说的是谁。
“李桂芳的孙女啥都不会干?”甄大娘惊呆了,虽说甄家离苗家是有段距离的,加上甄大娘好些年都没下地干活了,俩人确实不是那么熟悉。可就算不熟,那也是一个生产队的,认识都几十年了,谁还不知道谁呢?合着李桂芳重男轻女是说着玩的?
“我奶可好了!”毓秀一脸的自豪。
“我奶可坏了!”甄珠不怕死的跟着说。
甄大娘一个眼刀子甩过去,周萍赶紧拉了闺女一把,在耳朵低声叮嘱着。
想着自家孙女啥时候教训都成,甄大娘没顾上搭理甄珠,只径直拉着毓秀千叮咛万嘱咐:“秀秀啊,你可不能白瞎了你这好模样,回家后让你奶你妈教你做事儿。生火做饭、洗衣打扫、喂鸡啥啥的,都要学起来。还有啊,你还得再学一手做衣裳的活儿,你看珠珠她妈,别的都还凑合,就做衣裳别提了,连纳鞋底都不会。对了,你奶可会纳鞋底了,以前队上老有人跟她讨花样子,你让她教,这好东西哪儿不给自家孙女,给谁啊?让她教你!”
毓秀听得半懂不懂的,不过她还是意识到眼前这人在说她奶的坏话,当下有些不乐意了:“我奶是个好奶奶。”
“我奶是个坏奶奶。”
“甄珠!!”周萍恨不得堵上女儿的嘴,她都不敢去看婆婆的脸色了。好在,甄珠一听到她妈连名带姓的喊自己了,略微有点儿怂,尽管没道歉,可总算是闭上了嘴。
甄大娘又在心里记下一笔,面上却仍是笑着的:“秀秀啊,那你家活儿谁做?你奶今年不是下地挣工分去了?你妈做?”
“二姐做。”
“看吧,所以女孩子还是要学会干活的,我看呀,你奶疼你二姐不疼你,起码不是真心疼你的。你要是啥活儿都不会做,回头嫁去婆家,你婆婆容得下你才叫怪了,有你受的!”
……
这一天的甄家小课堂还是没能成功完成。
其实,这要是换做李桂芳在这儿,一早就听明白了甄大娘的潜台词。她不是非要教育别人家的孩子,单纯就是在指桑骂槐呢。可事实上,在场的人里面,能听懂的唯独只有周萍一人,仨孩子全被弄得云里雾里的。
等甄兴华担水回来了,甄卓凡拿了一本书塞给毓秀,说今天的课不上了。甄珠更是主动拉着毓秀就往外跑,说要送毓秀回家。
“珠珠你跑啥?你跑啥啊?小姑娘家家的,文静点儿……”
身后传来甄大娘念经一样的声音,毓秀一方面失望期待了那么久的小课堂又没上成,一方面又同情甄珠,虽然被奶奶教育不能说别人坏话,毓秀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:“珠珠姐姐,我觉得你奶没有我奶好。”
“她才不是我奶!她是甄伟的奶奶!!她叫甄讨厌!!!”甄珠气都要气死了,拉着毓秀跑出了一段路后,忽的眼睛一眯,本来就不算大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杀气,“毓秀你自己回去,我要去找甄伟玩。”
毓秀:……
不是很想知道甄珠要怎么找甄伟玩,毓秀将图画书搂在怀里,径直往自家跑去。
其实最可怜的还不是甄伟,而是甄兴华。他好不容易回了趟家,还想着尽量多干些活儿,再多点儿时间陪陪媳妇孩子,结果就被他妈打断了。他妈非要他答应好好管教孩子,这孩子嘛,本来就是打出来的,不是惯出来的。
末了,甄大娘还想起一个事儿:“你大哥跟你说没说?就是珠珠老欺负小伟那事儿。”
“珠珠欺负小伟?”甄兴华脑海里浮现了大哥的小侄子以及自家胖闺女的模样,平心而论,甄珠那块头是要比甄伟略大了一些,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四岁的小女娃儿欺负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吧?他心道,他大哥肯定不能跟他说这事儿,咋开口啊?
“反正你得趁着这几天在家,好好的管教一下你闺女。老祖宗也说了,棍棒底下出孝子,她要是不听你的,你当爹的还不能收拾孩子?”
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,甄大娘终于挪了屁股起身走人了,她拒绝了二儿子送她回去,反正天色还挺亮堂的,老屋离这边是有段距离,可其实也还好,哪怕慢慢的晃悠过去,撑死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。
于是,她在老屋门口看到了灰头土脸哭唧唧的小孙子。
“奶啊奶啊奶!珠珠她打我!我没招她没惹她,她冲过来就把我摁到土里打呜呜呜……”
毓秀回了家也没提在甄家发生的事儿,她虽然年岁还小,也隐约意识到甄大娘那话不是什么好话。再说了,讲别人家的事儿,哪里有看图画书有意思呢?
她不说,李桂芳也不会多问,眼下春耕倒是结束了,可队上的活儿仍是有不少,起码还得过半个月,才能进入到农闲时分。可就算到了农闲,但凡是想挣工分的,这日子也别想轻松自在。别的地方怎么样暂且不提,反正他们生产队一贯都很公平,干得多工分就多,回头秋收后分得的粮食也多。反之……自己琢磨呗。
其实要说起来,苗家该是不差这些粮食的。别家可能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个钱,苗家却因为有上头的补贴在,加上李桂芳生性节俭,这些年来很是攒下了一笔钱,哪怕真的少了一个人挣工分,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。
可李桂芳肯定不乐意动用手里的余钱,上次被何小红坑了一笔,心疼得她几宿都没睡好。幸好,她后来想明白了,气啥气啊,她要是真的被何小红气死了,回头还不知道那懒婆娘怎么亏待她的宝贝毓秀呢,说不定扭头就把她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钱一口气都给祸霍了,毕竟苗解放看着就蠢,想也知道护不住闺女护不住钱。
这么一想,她就看开了,还借机找茬,逮着机会狠狠的骂了苗解放一通,弄得苗解放一脸懵,完全不知道哪里招她了。
毓秀才刚进家门呢,就听到她奶扯着嗓子在骂她爸。她倒是没咋在意,毕竟同样的事情早已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,都习惯成自然了。
“妈,妈啊,毓秀她回来了。”苗解放被喷了个狗血淋了,他往常不是没挨过骂,就是想不通,为啥最近几天他妈就盯上他了呢?灶屋里的柴禾还有好多呢,骂他不去拾柴禾;水缸里的水起码有九分满,骂他没眼力劲儿不知道去挑水;就连起了风扬起一层灰,就能因此挨顿骂。
好不容易瞧见救星来了,他赶紧提醒了一句。
李桂芳瞬间来了个变脸大法:“毓秀回来了?在甄家玩的咋样了?明个儿还去不去?哟,又借了人家的书啊?乖,去看书吧……苗解放你还杵在这里干啥?后院扫了?鸡喂了?你这么闲你不能去把鸡食盆刷刷干净?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,就是为了气我来的?你还不如你二闺女!她都比你有眼力劲儿!”
苗解放认命的去了后院。
毓秀看着她爸蔫头蔫脑的走了,又抬头看了看她奶,总觉得这一幕怪熟悉的,当下好奇的问道:“奶,你为啥老喜欢骂我爸?”
李桂芳觉得这个问题太稀罕了,当妈的收拾儿子居然还需要理由?可这话不能由她来说,要不然回头叫何小红学去了咋办?因此她还特地寻思了一下,才笑着回答道:“这闺女是用来疼的,儿子是用来骂的。你爸是我儿子啊!”
说的好有道理,毓秀完全不知道该咋反驳。
算了,她还是去看书吧。
看了一会儿书,毓秀想起了在还没被甄大娘打扰前,甄卓凡跟她说的一件事儿。
甄卓凡问她为啥不上学?还告诉她,她爷爷是革命烈士,是个大英雄,作为孙女她去上学是不用出学费的。举例说了她大姐苗招娣,又明确的表示,苗招娣学的还不如她这个当妹妹的。
所以重点是——
“你大姐那么……不聪明,也去上学了。你那么聪明为啥不去?你要是去上学的话,我们可以天天一起上学放学,你不认路我领你去。苗毓秀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学?”
毓秀差点儿就答应了,可她还记得她奶说过,她年纪太小了,学校老师不收的。
捧着图画书,毓秀不由的走神了。
直到李桂芳喊吃饭了,一连好几声后,她才堪堪回神,赶忙答应一声,又将书放回了她和她奶的那一屋,这才急匆匆的跑到堂屋里。
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她。
及至她跑到李桂芳身旁坐好了,晚饭才开始。
苗家并没有饭不语的规矩,不过大家都已经很饿了,倒是没顾得上聊天,等吃得差不多了,才开始说话。毓秀小声的问招娣关于上学的事情,结果被盼娣听到了,她侧着耳朵听得格外认真,末了问姐姐妹妹:“上学真的那么好玩?”
“好玩啊,就是上课没啥意思,可只要下课铃一响,我就能跟同学玩了。”
“玩什么?”盼娣很感兴趣。
“跳橡皮筋!是我们班的余芳带来的,可好玩了。就是得轮流玩,余芳不当柱子,她每次都要跳。”
盼娣和毓秀都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,不过招娣面上那高兴的神色总不能是假的,因此俩小的都很期待。不过,区别还是有的,就不说期待的具体方面了,只说盼娣,她真的只是想想而已,毓秀就不同了,作为家里受宠的那个,她一扭头就对李桂芳说:“奶,我也想上学!”
李桂芳还没开口,坐在对面的何小红就急了:“上啥学?你二姐都没上呢!”
“一起去呗。”毓秀好声好气的解释道,“卓凡哥哥说啦,我们的爷爷是革命烈士,是个大英雄,学校不收钱的。”
这话一出,盼娣立刻高兴了,两眼放光的看着毓秀:“真的吗?学校不收咱们钱?那明天咱们就去上学吧!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招娣也附和着,她没觉得这里头有啥问题,相反还挺高兴的,“我认识路了,我领你俩去。”
“去啥去!”何小红火了,把筷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拍,吓得毓秀一头栽进李桂芳的怀里,一把搂住不肯放手。
李桂芳阴测测的看了过来。
何小红闭嘴低头拿起筷子继续吃,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幻象。
毓秀听着没声儿了,才抬起小脑袋看奶奶,问:“那还上不上学了?”
“上还是要上的,可你这岁数……”李桂芳很犹豫,她还记得当初苗解放是八岁多将将九岁了才去上学的,可就算这样,仍然是垫底,哪怕最后算是小学毕业了,可事实上人家学校完全是看在他有个烈士爹的份上,才给的毕业证书。她当然不怀疑毓秀的聪明劲儿,问题在于,毓秀才四岁啊!就连这四岁都是虚岁,丁点儿大的孩子,咋上学呢?
可毓秀还是仰着头看着她奶,满脸都写着期待。
李桂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当,只能狠狠心咬牙道:“太小了,哪怕再大个一两岁,奶也让你去了。你想想,学校都是跟你大姐那么大的孩子,有些更大了,你这么小就去学校,也不怕叫人欺负了?算了吧,咱们再等两年。”
被欺负?
毓秀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为啥会被人欺负,因为一直被她奶带在身边的原因,她其实接触的小孩儿并不多。当然太早以前的事情肯定不记得了,她只记得去年那会儿,她奶还没下地挣工分时,家里的俩姐姐招娣和盼娣是一天到晚见不着人的。今年倒是见着人了,可招娣去上学了,盼娣忙着干活呢,谁会欺负她?
还有甄家的俩兄妹,甄卓凡特别和气,连大声说话都不曾,更不会欺负人。甄珠倒是有时候凶巴巴的,可很明显,她针对的永远都是那个倒霉蛋甄伟。
可为啥甄伟会受欺负呢?还不是因为甄伟弄坏了甄珠的小鸭鸭,还有甄伟的奶奶老欺负人。
代入自己想了想,毓秀很肯定的摇头:“不会有人欺负毓秀的,不会的。”
“太小了,你年岁实在是太小了。”
毓秀眼巴巴的看着她奶,不一会儿两眼上就蒙上了一层雾气。
李桂芳立马心疼上了,改口道:“奶去问问,改明个儿等队上不忙了,奶就去找小学校长问清楚,这下成了吧?好了好了,不伤心了,奶给你拿块糖甜甜嘴儿。”
一旁的盼娣眼看着李桂芳拉过毓秀就要往东屋那头走,赶紧开口:“我也要上学!我也要去的!”
“盼娣!”何小红赶紧起身拦住盼娣,“毓秀不听话你也不听话?闹啥闹啊,问校长又咋样?校长也不能让个四岁的娃儿上学呢,人家都是八岁上学的。你小舅舅不也没上学?他翻过年也八岁了,你吵吵什么?”
盼娣不解的看着她:“妈,以前不是你说的,让我们去上学吗?你还跟姐说,奶不让她上学,都是你求来……呜呜。”
何小红一把捂住盼娣的嘴,警惕的看了眼东屋。还好,李桂芳已经拉着毓秀进屋里去了,想来是没听到盼娣刚才的话。
“招娣你把桌子收一收。”何小红拉过盼娣就往自己那屋去,她必须得给女儿好好说说,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,都得仔细掰扯清楚了。再就是,她也没不让孩子上学,这不是年岁太小了吗?
这些事儿,毓秀可不知道,她只知道奶奶答应她了。
次日下午再度看到甄卓凡时,毓秀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,当然甄珠也听到了。她只一脸的嫌弃:“你奶让你去上学?”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的着,“甄讨厌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嘛。”
甄卓凡没听懂这话是啥意思,不过他妹自打会说话了,就爱一个人在那儿瞎叨逼,没人理她也能说个半天。习惯以后,他就不当一回事儿了,只问毓秀啥时候去学校,还帮着出了个主意:“你让你奶带你一起去,要是校长不让你读书,你就告诉他你已经会很多很多东西了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卓凡哥哥。”
记是记住了,毓秀也照着做了,可等李桂芳忙完队上这些事儿,领着她出门时,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盼娣也想去,苦苦哀求:“带上我带上我,我能自己走,我不要你抱,带上吧!”
李桂芳懒得跟孙女在门口掰扯,顺口道:“那走吧,你要是走不动道儿我就把你扔掉。”
盼娣赶紧跟上,她是悄悄溜出来的,都没敢惊动她妈。前几天,她闹着要去上学时,她妈就拽着她说了一堆的话,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好,让她好好留在家里,学校又没长腿,晚几年再去上学也是一样的。
话是这么说的,盼娣还是想去,没道理姐姐妹妹都去了,独独留她一人在家吧?盼娣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三姐妹中最特殊的那个。
带着俩孩子肯定走不快,这要是只带了毓秀,李桂芳兴许就抱着她一路疾走了,可身边还有个盼娣呢,索性就一手拉一个,还寻思着等回来时,要是毓秀走不动再抱着她。
要说小学限制年龄肯定是有原因的,路途不近还不是什么重要理由。关键是年岁小的孩子一般都是坐不住的,三五分钟当然没问题,可小学的一节课是四十分钟。就不指望认真听讲了,哪怕不吵不闹的坐那儿四十分钟,那也不是年岁小的孩子能做到的。再就是,年岁太小的孩子很容易哭闹,尿裤子都是家常便饭,还有上课到一半叫肚子饿的,哭着说要回家找妈妈的……
回忆起以往的一幕幕,小学校长语气坚定的拒绝了李桂芳的请求。
还真别说,李桂芳松了一口气,因为她也不觉得毓秀这岁数能上学。
要是没有甄卓凡在毓秀背后偷偷帮着出主意的话,那兴许她就真的没辙儿了,可想起甄卓凡那话,毓秀立马挤上前扒拉住校长的办公桌,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过去,奶声奶气的恳求道:“伯伯,伯伯你让毓秀上学吧,毓秀会乖乖听话的,你考考毓秀,1、2、3……”
先表演了个数数,想了想毓秀觉得这个太简单了,毕竟连甄珠都学会念了,虽然为了纠正129的念法,甄卓凡付出了格外多的心血,不过好歹人家甄珠学了啊。
“不不,不数数了,伯伯我给你背个九九乘法表。”
小学一年级当然是不可能教这种高难度的知识,这是周萍教他的。事实上,甄卓凡还也不会做乘除法,他仅仅是会背,同时也教会了毓秀背九九乘法表。
校长:……
抹了一下脸,校长很是无奈:“苗大娘,你这孙女倒是真聪明,可你要知道,上学不光要聪明,还要能坐得住。不到下课是不能随便走来走去的,还有她会自己上厕所吗?人这么小,能拿的住笔吗?算了吧,等再过几年,到七岁再来好不好?”
毓秀委屈巴巴:“我才四岁,到七岁要三年呢,三年……”
一旁的盼娣突然高兴的叫道:“我我我!我七岁了!”
“你六岁。”毓秀扭头看二姐,“我四岁,你六岁,大姐八岁了。”
盼娣“哦”了一声,失望的垂下了头。
李桂芳瞅瞅这个瞧瞧那个,一时间也是为难得很。思来想去,她决定跟校长再商量商量:“不然这样成不?回头叫她俩来试试看?要是不成,你退货!”
校长差点儿被这话给噎死,不过仔细一想,这个提议也挺好的,毕竟烈士家属的面子还是要给的。
最终,俩人决定折中一下,眼下都四月份了,高年级都准备要期中考试了,这时候插班完全没有任何意义。那就索性再等等,等到今年九月份开学,让俩孩子都过来,但条件是有人跟着,万一不行直接领走。
这个法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,俩小的特别高兴,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做不行直接领走。李桂芳压根就没指望毓秀真的上学,她只是单纯的怕毓秀伤心难过,那既然试过了,就算不行也只能认了,她相信毓秀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。校长就更高兴了,反正每年秋季刚开学那阵子,本来就不太上课的,小孩子不过就是贪图个新鲜劲儿,等兴头过了,铁定会闹着回家的。
所有人都很开心,都认为这个法子简直完美!
毓秀跟着奶奶和二姐离开学校往第三生产队走去。她都不要抱的,因为她认为再过一段时间,自己就是个小学生了,小学生怎么能让奶奶抱?不要的。
李桂芳哭笑不得的领着俩孩子往回走,她倒是不担心到时候俩娃上学会走丢,哪怕她还不知道甄卓凡跟毓秀的约定,可她起码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大孙女。
忽的,李桂芳停下了脚步:“盼娣,我咋记得上回老师来过咱们家,那老师说了啥?招娣要留级?”
盼娣点了点头,毓秀也跟着一齐点头,帮着证明确有其事。
“那你俩要是九月份也跟着上学,不就跟招娣一个年级一个班了?”
其实倒不一定是一个班的,因为小学的低年级段都是有三个班级的,可同一个年级却是能够肯定的。这要是俩小的最后闹脾气不上学了,那还成。可万一真叫她俩留下来了呢?岂不是一家子三姐妹都念一个年级?
李桂芳突然觉得腮帮子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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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着这俩小丫头的话,甄兴华当真是一个头两个大。
说她们全不对吧,仔细一琢磨还真说得通;可说她们对吧,那必须是不成的,哪儿有当小辈儿的这么说长辈的?
别家的孩子管不了,甄兴华只逮着甄珠一通教育,中心思想是让甄珠明白,那不单是甄伟的奶奶,也是她的奶奶,而当孙女的是不能这么说奶奶的。
甄珠听得两眼发直。
“那她抢我的零食、玩具,数落我、收拾我都没事儿?”
面对胖闺女的质疑,甄兴华愣是没找到反驳的话,半晌才道:“反正那也是你的奶奶,记住了不?”
记住这个倒是没啥问题,甄珠若有所思的点头表示记下来了。见状,甄兴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,他一年到头都待在外面,难得回家待几天,是真的不想摆脸子给闺女瞧。幸好,他闺女除了贪嘴好吃外,也没啥别的缺点了。
甄兴华绝不会想到,他才刚松了一口气,甄珠扭头就跟毓秀小声逼逼道:“你听到了吧?要不怎么说我聪明呢,我打的是甄伟,又不是甄伟奶奶。连我爸都没说不能打甄伟!”
毓秀下意识的点点头,可她还是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。
不过,没等毓秀细细思考,甄卓凡放学回家了。
“卓凡哥哥,我们上课吗?”毓秀高兴极了,欢呼一声就迎了上去。
甄卓凡让毓秀等等,他先跑去东屋那头看了他妈,等他转身来到堂屋打算喊两个小妹妹上课时,就看到毓秀已经搬了小板凳,乖宝宝一样的坐到了小黑板前面,两眼亮晶晶的看着甄卓凡。
“珠珠呢?”拿目光搜索了一圈也没找到胖妹妹的甄卓凡,索性不管了,“算了,咱们今个儿先复习之前学过的内容,上次教到了……”
甄珠去哪儿了?她其实也没跑多远,就躲到了灶屋的柴禾垛里,躲得也不是那么谨慎,反正只要不瞎,站在灶屋门口随便那么一瞅,绝对一眼就能看到她。
结果,甄卓凡懒得去找,毓秀又不想弄哭甄珠,周萍如今行动还是不太方便,唯一一个有空的甄兴华则看到自家水缸里的水不多了,拿扁担挑着水桶往村前头去了。
就这样,直到堂屋里传出了毓秀细声细气的读书声后,甄珠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,忙从柴禾垛里钻了出来。结果,她才刚走到灶屋门口,就看到她奶远远的朝这边走来。
甄珠的头皮都要炸了。
一瞬间,她开始暴走。
灶屋的门要关起来,院门也不能忘了,不单要关上,还得把门捎插上,甚至于甄珠还费劲儿的拖了一块大石头抵住了门。
不多会儿,甄大娘走到了甄家院坝前。
“大白天的,关啥门啊?”甄大娘一面心里嘀咕着,一面抬手敲门。
才敲了没两下,甄大娘就听到院门后头传来了气鼓鼓的喊声:“没人!你走吧!你走你走你走!”
甄大娘差点儿没被气死,当即重重的捶了几下门,见甄珠就是不开门,她又走到旁边的矮墙旁,垫着脚往里头看:“开门!我是你奶!”
“你走!我们家没吃的!”甄珠不怕她,就站在院子里插着腰仰着头面对面的硬杠。
“开门……卓凡!给奶奶开门!”
“不不不不不不不要啊!”甄珠到底没能阻止甄卓凡开门,气得狠狠跺脚,“哥哥忘了图画书里讲的那个放大灰狼进门的故事?”
甄卓凡想了想,他因为爱念书的关系,以前常拽着甄珠主动给她讲故事,可每次甄珠都是强烈挣扎奋力反抗,久而久之,他也就放弃了。所以,放大灰狼进门的故事是……引狼入室?
想到这里,甄卓凡果断的选择了沉默。
幸好,甄大娘没读过书,更是完全不知道啥叫做放大灰狼进门。可就算什么都不知道,她依然很生气:“你个小丫头片子!我上我儿子家来,你还敢拦着?好啊,你爸人呢?让他出来,我跟他好好说道说道。”
甄珠气坏了,鼓着腮帮子嘴皮子一张一合的,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她这是在不出声的骂人呢。
“你你你……甄兴华!”
被喊出来的肯定不能是甄兴华,甄家这院子是后来盖的,离村里的水井远着呢,就算甄大娘喊得再怎么中气十足,都不带听到的。因此,出来的是拄着个拐杖的周萍。
周萍好歹安慰住了婆婆,她不能久站,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的给她搬椅子挪凳子,就连毓秀都拿了茶缸子给她倒了杯水。反观甄大娘,就算甄卓凡给她开了门,都这么长时间了,也没人给她搬个座儿。
在甄大娘被气死之前,周萍把椅子让了出来,自己坐到了小凳子上。
“兴华挑水去了,就快回来了。”周萍柔声安慰着婆婆,又打发几个孩子自个儿玩去。
这一回,甄珠倒是不折腾了,她跑得比毓秀都快,飞一般的搬着小板凳坐到了小黑板前,脊背挺得笔直,坐得别提有多端正了,一副好学生模样。
可惜的是,她这副模样连一分钟都没维持住。
甄大娘显然是来找儿子的,坐在堂屋前的廊下,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儿媳说着话,眼睛却是往院门口看的。不过,没多久她就将注意力放到了堂屋里的几个孩子身上:“那个是苗家的娃儿?”
“是啊,叫毓秀,是个聪明孩子。”
“女孩子要聪明干啥?不过这小模样长得倒是挺好的,长大了倒是不用愁嫁不出去。要是咱们家珠珠也有这模样,我还担心个啥?”
这话不太好搭,周萍只是笑了笑,没吭声。
甄大娘倒是不在乎这个,她又凝神看了一会儿,不解的问:“这是干啥呢?”
“卓凡在给她们上课。”周萍笑着解释道,她觉得挺好的,比起满生产队乱窜乱跑的娃儿们,她显然更希望自家这俩安静不搞事的孩子,儿子就不用说了,就连胖闺女,除了贪吃之外,也没别的啥缺点了。至于贪吃,谁家小娃儿不馋嘴了?
说白了,这俩口子要是真把贪吃当回事儿,甄珠也不可能那么胖了。
可惜,甄大娘很不能接受。
“上啥课啊?学点儿实用的东西不好吗?”甄大娘说着,就抬手大声的招呼道,“来,珠珠你过来。还有那个谁……秀?”
甄珠已经坐得不耐烦了,她自己也搞不懂,到底学习和甄伟奶奶哪个更讨厌,所以她摆出了一个臭脸,起身走到了她妈身边。
见甄珠都走了,毓秀尽管很想继续学习,倒还是听话的走了过去,小声的喊了一句甄奶奶好。
“好好,瞧瞧人家这孩子,长得秀气名字也秀气,哪儿像咱们家这个……萍啊,你还是城里来的,咋就给她起了这么个名字?叫珠珠还不如妞妞的,牛比猪金贵多了,听着也更好听。不过还是人家秀秀这名字起得好,来,给奶奶仔细看看,小模样长得真好,回头一定能嫁个殷实人家。”
甄大娘拉着毓秀,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,瞥了一眼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小孙女,她索性借着这个机会教育下孙女,也好叫儿媳瞧瞧,闺女该咋样。
“秀秀啊,你在家里都干些啥啊?会生火做饭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洗衣裳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剁白菜帮子喂鸡不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……”
连着十几个问题抛下去,甄大娘那脸色是愈发的精彩了。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还特地扭头问周萍:“这是苗家的娃儿?李桂芳的孙女?”
周萍说是,毓秀更是很肯定的连连点头,她听过不少人喊她奶的名字,所以她知道甄大娘说的是谁。
“李桂芳的孙女啥都不会干?”甄大娘惊呆了,虽说甄家离苗家是有段距离的,加上甄大娘好些年都没下地干活了,俩人确实不是那么熟悉。可就算不熟,那也是一个生产队的,认识都几十年了,谁还不知道谁呢?合着李桂芳重男轻女是说着玩的?
“我奶可好了!”毓秀一脸的自豪。
“我奶可坏了!”甄珠不怕死的跟着说。
甄大娘一个眼刀子甩过去,周萍赶紧拉了闺女一把,在耳朵低声叮嘱着。
想着自家孙女啥时候教训都成,甄大娘没顾上搭理甄珠,只径直拉着毓秀千叮咛万嘱咐:“秀秀啊,你可不能白瞎了你这好模样,回家后让你奶你妈教你做事儿。生火做饭、洗衣打扫、喂鸡啥啥的,都要学起来。还有啊,你还得再学一手做衣裳的活儿,你看珠珠她妈,别的都还凑合,就做衣裳别提了,连纳鞋底都不会。对了,你奶可会纳鞋底了,以前队上老有人跟她讨花样子,你让她教,这好东西哪儿不给自家孙女,给谁啊?让她教你!”
毓秀听得半懂不懂的,不过她还是意识到眼前这人在说她奶的坏话,当下有些不乐意了:“我奶是个好奶奶。”
“我奶是个坏奶奶。”
“甄珠!!”周萍恨不得堵上女儿的嘴,她都不敢去看婆婆的脸色了。好在,甄珠一听到她妈连名带姓的喊自己了,略微有点儿怂,尽管没道歉,可总算是闭上了嘴。
甄大娘又在心里记下一笔,面上却仍是笑着的:“秀秀啊,那你家活儿谁做?你奶今年不是下地挣工分去了?你妈做?”
“二姐做。”
“看吧,所以女孩子还是要学会干活的,我看呀,你奶疼你二姐不疼你,起码不是真心疼你的。你要是啥活儿都不会做,回头嫁去婆家,你婆婆容得下你才叫怪了,有你受的!”
……
这一天的甄家小课堂还是没能成功完成。
其实,这要是换做李桂芳在这儿,一早就听明白了甄大娘的潜台词。她不是非要教育别人家的孩子,单纯就是在指桑骂槐呢。可事实上,在场的人里面,能听懂的唯独只有周萍一人,仨孩子全被弄得云里雾里的。
等甄兴华担水回来了,甄卓凡拿了一本书塞给毓秀,说今天的课不上了。甄珠更是主动拉着毓秀就往外跑,说要送毓秀回家。
“珠珠你跑啥?你跑啥啊?小姑娘家家的,文静点儿……”
身后传来甄大娘念经一样的声音,毓秀一方面失望期待了那么久的小课堂又没上成,一方面又同情甄珠,虽然被奶奶教育不能说别人坏话,毓秀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看法:“珠珠姐姐,我觉得你奶没有我奶好。”
“她才不是我奶!她是甄伟的奶奶!!她叫甄讨厌!!!”甄珠气都要气死了,拉着毓秀跑出了一段路后,忽的眼睛一眯,本来就不算大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杀气,“毓秀你自己回去,我要去找甄伟玩。”
毓秀:……
不是很想知道甄珠要怎么找甄伟玩,毓秀将图画书搂在怀里,径直往自家跑去。
其实最可怜的还不是甄伟,而是甄兴华。他好不容易回了趟家,还想着尽量多干些活儿,再多点儿时间陪陪媳妇孩子,结果就被他妈打断了。他妈非要他答应好好管教孩子,这孩子嘛,本来就是打出来的,不是惯出来的。
末了,甄大娘还想起一个事儿:“你大哥跟你说没说?就是珠珠老欺负小伟那事儿。”
“珠珠欺负小伟?”甄兴华脑海里浮现了大哥的小侄子以及自家胖闺女的模样,平心而论,甄珠那块头是要比甄伟略大了一些,可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一个四岁的小女娃儿欺负一个五岁的男孩子吧?他心道,他大哥肯定不能跟他说这事儿,咋开口啊?
“反正你得趁着这几天在家,好好的管教一下你闺女。老祖宗也说了,棍棒底下出孝子,她要是不听你的,你当爹的还不能收拾孩子?”
絮絮叨叨的说了一通,甄大娘终于挪了屁股起身走人了,她拒绝了二儿子送她回去,反正天色还挺亮堂的,老屋离这边是有段距离,可其实也还好,哪怕慢慢的晃悠过去,撑死也就十来分钟的样子。
于是,她在老屋门口看到了灰头土脸哭唧唧的小孙子。
“奶啊奶啊奶!珠珠她打我!我没招她没惹她,她冲过来就把我摁到土里打呜呜呜……”
毓秀回了家也没提在甄家发生的事儿,她虽然年岁还小,也隐约意识到甄大娘那话不是什么好话。再说了,讲别人家的事儿,哪里有看图画书有意思呢?
她不说,李桂芳也不会多问,眼下春耕倒是结束了,可队上的活儿仍是有不少,起码还得过半个月,才能进入到农闲时分。可就算到了农闲,但凡是想挣工分的,这日子也别想轻松自在。别的地方怎么样暂且不提,反正他们生产队一贯都很公平,干得多工分就多,回头秋收后分得的粮食也多。反之……自己琢磨呗。
其实要说起来,苗家该是不差这些粮食的。别家可能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几个钱,苗家却因为有上头的补贴在,加上李桂芳生性节俭,这些年来很是攒下了一笔钱,哪怕真的少了一个人挣工分,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。
可李桂芳肯定不乐意动用手里的余钱,上次被何小红坑了一笔,心疼得她几宿都没睡好。幸好,她后来想明白了,气啥气啊,她要是真的被何小红气死了,回头还不知道那懒婆娘怎么亏待她的宝贝毓秀呢,说不定扭头就把她辛辛苦苦攒了几十年的钱一口气都给祸霍了,毕竟苗解放看着就蠢,想也知道护不住闺女护不住钱。
这么一想,她就看开了,还借机找茬,逮着机会狠狠的骂了苗解放一通,弄得苗解放一脸懵,完全不知道哪里招她了。
毓秀才刚进家门呢,就听到她奶扯着嗓子在骂她爸。她倒是没咋在意,毕竟同样的事情早已不知道上演过多少回了,都习惯成自然了。
“妈,妈啊,毓秀她回来了。”苗解放被喷了个狗血淋了,他往常不是没挨过骂,就是想不通,为啥最近几天他妈就盯上他了呢?灶屋里的柴禾还有好多呢,骂他不去拾柴禾;水缸里的水起码有九分满,骂他没眼力劲儿不知道去挑水;就连起了风扬起一层灰,就能因此挨顿骂。
好不容易瞧见救星来了,他赶紧提醒了一句。
李桂芳瞬间来了个变脸大法:“毓秀回来了?在甄家玩的咋样了?明个儿还去不去?哟,又借了人家的书啊?乖,去看书吧……苗解放你还杵在这里干啥?后院扫了?鸡喂了?你这么闲你不能去把鸡食盆刷刷干净?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养大,就是为了气我来的?你还不如你二闺女!她都比你有眼力劲儿!”
苗解放认命的去了后院。
毓秀看着她爸蔫头蔫脑的走了,又抬头看了看她奶,总觉得这一幕怪熟悉的,当下好奇的问道:“奶,你为啥老喜欢骂我爸?”
李桂芳觉得这个问题太稀罕了,当妈的收拾儿子居然还需要理由?可这话不能由她来说,要不然回头叫何小红学去了咋办?因此她还特地寻思了一下,才笑着回答道:“这闺女是用来疼的,儿子是用来骂的。你爸是我儿子啊!”
说的好有道理,毓秀完全不知道该咋反驳。
算了,她还是去看书吧。
看了一会儿书,毓秀想起了在还没被甄大娘打扰前,甄卓凡跟她说的一件事儿。
甄卓凡问她为啥不上学?还告诉她,她爷爷是革命烈士,是个大英雄,作为孙女她去上学是不用出学费的。举例说了她大姐苗招娣,又明确的表示,苗招娣学的还不如她这个当妹妹的。
所以重点是——
“你大姐那么……不聪明,也去上学了。你那么聪明为啥不去?你要是去上学的话,我们可以天天一起上学放学,你不认路我领你去。苗毓秀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学?”
毓秀差点儿就答应了,可她还记得她奶说过,她年纪太小了,学校老师不收的。
捧着图画书,毓秀不由的走神了。
直到李桂芳喊吃饭了,一连好几声后,她才堪堪回神,赶忙答应一声,又将书放回了她和她奶的那一屋,这才急匆匆的跑到堂屋里。
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她。
及至她跑到李桂芳身旁坐好了,晚饭才开始。
苗家并没有饭不语的规矩,不过大家都已经很饿了,倒是没顾得上聊天,等吃得差不多了,才开始说话。毓秀小声的问招娣关于上学的事情,结果被盼娣听到了,她侧着耳朵听得格外认真,末了问姐姐妹妹:“上学真的那么好玩?”
“好玩啊,就是上课没啥意思,可只要下课铃一响,我就能跟同学玩了。”
“玩什么?”盼娣很感兴趣。
“跳橡皮筋!是我们班的余芳带来的,可好玩了。就是得轮流玩,余芳不当柱子,她每次都要跳。”
盼娣和毓秀都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,不过招娣面上那高兴的神色总不能是假的,因此俩小的都很期待。不过,区别还是有的,就不说期待的具体方面了,只说盼娣,她真的只是想想而已,毓秀就不同了,作为家里受宠的那个,她一扭头就对李桂芳说:“奶,我也想上学!”
李桂芳还没开口,坐在对面的何小红就急了:“上啥学?你二姐都没上呢!”
“一起去呗。”毓秀好声好气的解释道,“卓凡哥哥说啦,我们的爷爷是革命烈士,是个大英雄,学校不收钱的。”
这话一出,盼娣立刻高兴了,两眼放光的看着毓秀:“真的吗?学校不收咱们钱?那明天咱们就去上学吧!”
“好啊好啊。”招娣也附和着,她没觉得这里头有啥问题,相反还挺高兴的,“我认识路了,我领你俩去。”
“去啥去!”何小红火了,把筷子重重的往桌子上一拍,吓得毓秀一头栽进李桂芳的怀里,一把搂住不肯放手。
李桂芳阴测测的看了过来。
何小红闭嘴低头拿起筷子继续吃,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,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都是幻象。
毓秀听着没声儿了,才抬起小脑袋看奶奶,问:“那还上不上学了?”
“上还是要上的,可你这岁数……”李桂芳很犹豫,她还记得当初苗解放是八岁多将将九岁了才去上学的,可就算这样,仍然是垫底,哪怕最后算是小学毕业了,可事实上人家学校完全是看在他有个烈士爹的份上,才给的毕业证书。她当然不怀疑毓秀的聪明劲儿,问题在于,毓秀才四岁啊!就连这四岁都是虚岁,丁点儿大的孩子,咋上学呢?
可毓秀还是仰着头看着她奶,满脸都写着期待。
李桂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当,只能狠狠心咬牙道:“太小了,哪怕再大个一两岁,奶也让你去了。你想想,学校都是跟你大姐那么大的孩子,有些更大了,你这么小就去学校,也不怕叫人欺负了?算了吧,咱们再等两年。”
被欺负?
毓秀思来想去也没想明白自己为啥会被人欺负,因为一直被她奶带在身边的原因,她其实接触的小孩儿并不多。当然太早以前的事情肯定不记得了,她只记得去年那会儿,她奶还没下地挣工分时,家里的俩姐姐招娣和盼娣是一天到晚见不着人的。今年倒是见着人了,可招娣去上学了,盼娣忙着干活呢,谁会欺负她?
还有甄家的俩兄妹,甄卓凡特别和气,连大声说话都不曾,更不会欺负人。甄珠倒是有时候凶巴巴的,可很明显,她针对的永远都是那个倒霉蛋甄伟。
可为啥甄伟会受欺负呢?还不是因为甄伟弄坏了甄珠的小鸭鸭,还有甄伟的奶奶老欺负人。
代入自己想了想,毓秀很肯定的摇头:“不会有人欺负毓秀的,不会的。”
“太小了,你年岁实在是太小了。”
毓秀眼巴巴的看着她奶,不一会儿两眼上就蒙上了一层雾气。
李桂芳立马心疼上了,改口道:“奶去问问,改明个儿等队上不忙了,奶就去找小学校长问清楚,这下成了吧?好了好了,不伤心了,奶给你拿块糖甜甜嘴儿。”
一旁的盼娣眼看着李桂芳拉过毓秀就要往东屋那头走,赶紧开口:“我也要上学!我也要去的!”
“盼娣!”何小红赶紧起身拦住盼娣,“毓秀不听话你也不听话?闹啥闹啊,问校长又咋样?校长也不能让个四岁的娃儿上学呢,人家都是八岁上学的。你小舅舅不也没上学?他翻过年也八岁了,你吵吵什么?”
盼娣不解的看着她:“妈,以前不是你说的,让我们去上学吗?你还跟姐说,奶不让她上学,都是你求来……呜呜。”
何小红一把捂住盼娣的嘴,警惕的看了眼东屋。还好,李桂芳已经拉着毓秀进屋里去了,想来是没听到盼娣刚才的话。
“招娣你把桌子收一收。”何小红拉过盼娣就往自己那屋去,她必须得给女儿好好说说,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,都得仔细掰扯清楚了。再就是,她也没不让孩子上学,这不是年岁太小了吗?
这些事儿,毓秀可不知道,她只知道奶奶答应她了。
次日下午再度看到甄卓凡时,毓秀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,当然甄珠也听到了。她只一脸的嫌弃:“你奶让你去上学?”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的着,“甄讨厌也不是那么讨人厌嘛。”
甄卓凡没听懂这话是啥意思,不过他妹自打会说话了,就爱一个人在那儿瞎叨逼,没人理她也能说个半天。习惯以后,他就不当一回事儿了,只问毓秀啥时候去学校,还帮着出了个主意:“你让你奶带你一起去,要是校长不让你读书,你就告诉他你已经会很多很多东西了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卓凡哥哥。”
记是记住了,毓秀也照着做了,可等李桂芳忙完队上这些事儿,领着她出门时,又发生了一个小插曲。盼娣也想去,苦苦哀求:“带上我带上我,我能自己走,我不要你抱,带上吧!”
李桂芳懒得跟孙女在门口掰扯,顺口道:“那走吧,你要是走不动道儿我就把你扔掉。”
盼娣赶紧跟上,她是悄悄溜出来的,都没敢惊动她妈。前几天,她闹着要去上学时,她妈就拽着她说了一堆的话,口口声声都是为了她好,让她好好留在家里,学校又没长腿,晚几年再去上学也是一样的。
话是这么说的,盼娣还是想去,没道理姐姐妹妹都去了,独独留她一人在家吧?盼娣一点儿也不想成为三姐妹中最特殊的那个。
带着俩孩子肯定走不快,这要是只带了毓秀,李桂芳兴许就抱着她一路疾走了,可身边还有个盼娣呢,索性就一手拉一个,还寻思着等回来时,要是毓秀走不动再抱着她。
要说小学限制年龄肯定是有原因的,路途不近还不是什么重要理由。关键是年岁小的孩子一般都是坐不住的,三五分钟当然没问题,可小学的一节课是四十分钟。就不指望认真听讲了,哪怕不吵不闹的坐那儿四十分钟,那也不是年岁小的孩子能做到的。再就是,年岁太小的孩子很容易哭闹,尿裤子都是家常便饭,还有上课到一半叫肚子饿的,哭着说要回家找妈妈的……
回忆起以往的一幕幕,小学校长语气坚定的拒绝了李桂芳的请求。
还真别说,李桂芳松了一口气,因为她也不觉得毓秀这岁数能上学。
要是没有甄卓凡在毓秀背后偷偷帮着出主意的话,那兴许她就真的没辙儿了,可想起甄卓凡那话,毓秀立马挤上前扒拉住校长的办公桌,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的看过去,奶声奶气的恳求道:“伯伯,伯伯你让毓秀上学吧,毓秀会乖乖听话的,你考考毓秀,1、2、3……”
先表演了个数数,想了想毓秀觉得这个太简单了,毕竟连甄珠都学会念了,虽然为了纠正129的念法,甄卓凡付出了格外多的心血,不过好歹人家甄珠学了啊。
“不不,不数数了,伯伯我给你背个九九乘法表。”
小学一年级当然是不可能教这种高难度的知识,这是周萍教他的。事实上,甄卓凡还也不会做乘除法,他仅仅是会背,同时也教会了毓秀背九九乘法表。
校长:……
抹了一下脸,校长很是无奈:“苗大娘,你这孙女倒是真聪明,可你要知道,上学不光要聪明,还要能坐得住。不到下课是不能随便走来走去的,还有她会自己上厕所吗?人这么小,能拿的住笔吗?算了吧,等再过几年,到七岁再来好不好?”
毓秀委屈巴巴:“我才四岁,到七岁要三年呢,三年……”
一旁的盼娣突然高兴的叫道:“我我我!我七岁了!”
“你六岁。”毓秀扭头看二姐,“我四岁,你六岁,大姐八岁了。”
盼娣“哦”了一声,失望的垂下了头。
李桂芳瞅瞅这个瞧瞧那个,一时间也是为难得很。思来想去,她决定跟校长再商量商量:“不然这样成不?回头叫她俩来试试看?要是不成,你退货!”
校长差点儿被这话给噎死,不过仔细一想,这个提议也挺好的,毕竟烈士家属的面子还是要给的。
最终,俩人决定折中一下,眼下都四月份了,高年级都准备要期中考试了,这时候插班完全没有任何意义。那就索性再等等,等到今年九月份开学,让俩孩子都过来,但条件是有人跟着,万一不行直接领走。
这个法子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,俩小的特别高兴,完全不明白什么叫做不行直接领走。李桂芳压根就没指望毓秀真的上学,她只是单纯的怕毓秀伤心难过,那既然试过了,就算不行也只能认了,她相信毓秀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孩子。校长就更高兴了,反正每年秋季刚开学那阵子,本来就不太上课的,小孩子不过就是贪图个新鲜劲儿,等兴头过了,铁定会闹着回家的。
所有人都很开心,都认为这个法子简直完美!
毓秀跟着奶奶和二姐离开学校往第三生产队走去。她都不要抱的,因为她认为再过一段时间,自己就是个小学生了,小学生怎么能让奶奶抱?不要的。
李桂芳哭笑不得的领着俩孩子往回走,她倒是不担心到时候俩娃上学会走丢,哪怕她还不知道甄卓凡跟毓秀的约定,可她起码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大孙女。
忽的,李桂芳停下了脚步:“盼娣,我咋记得上回老师来过咱们家,那老师说了啥?招娣要留级?”
盼娣点了点头,毓秀也跟着一齐点头,帮着证明确有其事。
“那你俩要是九月份也跟着上学,不就跟招娣一个年级一个班了?”
其实倒不一定是一个班的,因为小学的低年级段都是有三个班级的,可同一个年级却是能够肯定的。这要是俩小的最后闹脾气不上学了,那还成。可万一真叫她俩留下来了呢?岂不是一家子三姐妹都念一个年级?
李桂芳突然觉得腮帮子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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